花千遇走时说要去宁州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他也想不到该如何去找人，只能到了宁州后再打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清观教养他多年，见他神色间的变动就知他心里在想什么，于是又：“为师会一直等着你回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张清癯枯瘦的面颊上被岁月刻满了皱纹，每一沟壑细纹，都伴随着他的成长早已刻进心底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里有他一生的信仰和慈爱，他一定会回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清观长叹一声：“你且去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许是知此次一去，再难相见，常慧和常悟送别法显后，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，哭作一团。

        往昔的种种一同涌上心，师尊的关爱和教诲，菩提树下经久累月的禅机解悟，他温又慈悲的掌心抚摸着他的给予安。

        清观看向他的眼里漾着淡淡的意，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慈祥静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为师会让戒律院解除对你的禁闭由你下山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众弟子虽不明所以，总归还是高兴的，法显不用在无罪崖继续面思过。

        法显规划好路线，行也都收拾妥当，当天午后戒律院就消除了禁令。

选择第一条路，自认为最简单，最有效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翌日，法显出发的日子，许多弟子都来相送，齐齐将法显围在中间，隐热泪的告别。

        宁州位北燕西南边陲，属十叁州之一，险峰峡谷纵横交错，多江河域，城池俱多，地域广阔，若想找一个人实属不易。

        清观神情一柔，伸出手来惯的想要摸他的，待看他清隽成熟的脸时，猛然间意识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长大了，在空中的手一顿，转而落在了他的肩膀上，轻轻拍了拍。

        法显垂下眼帘，酸意由心入眼，眼里的热泪快要控制不住的落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所有的一切，几乎让他有一瞬间要放弃悟的想法。

        如若无法悟成功，即便不被心魔所噬，他也没有脸面再回天台寺。

        话语一顿，清观看他的目光蕴着不舍，还是豁达的笑着说：“如果能等到你回来，天台寺为师也就能放心的交给你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法显心酸涩，隐约热泪盈眶，咽一咽嗓子，有些哽咽的声音：“师尊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欣喜之情还未维系多久，便得到法显又要离寺远行的消息，众弟子一个个如丧考妣，万分不舍。

        此番话也是再给予他充足的信心，他信他会回来，他更是不能辜负师尊的期望。

        心陡然沉重起来，师尊话里这个去，不是单纯的表示去回的意思，而是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她早已出发一月多，据路程推算，现在应该已离开豫州，正在前往西州的方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拜别清观之后，从舍利塔里出来，回到禅房内收拾行。

        法显独自一人走下千步云梯，月色的僧袍在风中迭，背影孤清寂寥。

        北燕国疆土辽阔，从渝州到宁州需经过豫州，西州，岭南，才能到达，路途遥远有几千里，所需数月才能到达。

        动摇的念全都消散，心也变得坚定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常慧和常悟本也要求跟着去的，住持没有同意，因这是法显一个人的修行，谁也帮不了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他却困于情障，将师尊的厚望置之脑后，即便如此悖逆师恩，师尊也未有半句责怪，更觉心里难安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可以肯定的是，一个破戒又不能得悟的弟子，已无资格去继承天台寺。

        迷时师度，悟时自度。——出自六祖坛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有去无回。

        法显一滞。

        法显起跪在清观面前，重重叩首，拜了叁拜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别，不知何时才能见到。

        叁千台阶前，法显驻足缓缓回首，日光耀晃，山积雪纯净不染，神圣洁白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曾以为，他会肩负天台寺，弘扬佛法引世人向善，以不负师尊多年的教导。

        最重要的一点，他找到花千遇的时候，会再有勇气去离开她吗？

        云雾霭霭自旁过，山陵在天光云影下起伏连绵，嶙峋的轮廓勾出如墨的山水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 法显双手合十，朝着山的方向拜了一拜，转继续往前走，一步比一步沉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离空海山巅越来越远，再也看不到天台寺。

        法显心底清楚，他为何说如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