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地碎瓷。李德贤端着刚熬好的药抬脚迈过去，给正小心翼翼收拾的人使眼色，叫他们先退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估摸着圣人平静下来，李德贤立带了御医进来，开了服降心火的药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德贤的重重磕下去，不断喊着“才该死”，几十下过去额前便渗了血。

        糖霜化开些许，粘在指间发黏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对他“一见倾心”，此时又正为他担心伤怀，若是拒绝，往后便不必再演下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是他大意，这么多年过去，各里都在吃这些蜜饯果子，他奉上来的时候也就没多想一想。

        皇帝沉沉吐出一口浊息，想起早年看过的一句诗——大都好物不坚牢，彩云易散琉璃脆。

        皇帝捻过杏脯，指腹沾了层灰白糖霜，“李德贤，你在朕边伺候多少年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当年若非圣人疑心难消，即便皇后娘娘因病早逝，也不该是如今局面。

        不就是去看那舞姬一眼，好打消二皇子的疑虑吗？

        圣人此时正坐在书案前，案上是摊开的奏折，可他的目光明显越过书案，望着地上出神。

        像一对相拥着藉彼此的爱侣，可两人望着对方后背方向的眼中都平静得毫无起伏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衔池知,  她不能拒绝。

他语气很淡,  以商量的口吻给了她拒绝的权利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正准备将东西撤下去，却见圣人又抬手，他动作一停，便见圣人从那碟蜜饯中拣出来一块糖霜杏脯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眼怎么这么久？

        她抱得很实,  隐隐能感觉到他腔有力的心。上裹的锦被在落下去前被他捞住,  连同他的臂膀一起重新缠上她。

        青衡等在书房，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。他藏在暗室里藏得都发晕了，还不见他家殿下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乾正殿。

        殿下让他去查的事儿，查出眉目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宁珣一手轻轻扣在她后脑，指尖有意无意地勾乱她簪起来的发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德贤顺着圣人的视线看了一眼，阳光自窗外折进来，照在地上一只碎开的琉璃托盏上，光芒刺眼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能明白殿下需得表现出对那舞姬的欣赏，可殿下贵为太子，表示爱的方法实在太多，哪需要到这般地步？

        他将药碗奉上，“陛下，李御医开的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皇帝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后背冷汗涔涔，忙不迭请罪：“才该死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像是真的疲惫到了极点，将大半的重量都压给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德贤看清的那刻立跪了下去，连连磕。

        宁珣慢慢地着她拢在一起的发丝，漫不经心地算着时辰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才毫不迁怒于她，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地亲自来找她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药味儿冲鼻子得很，李德贤备了蜜饯糖水，圣人却只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    更何况......他看了一眼手中画卷，画中女子面纱覆面，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，额间绘着的桃花灼灼。

        等张尚书在乾正殿碰一鼻子灰后，宁禛立新后太子的美梦破灭，难免不会怀疑他今日在乾正殿挨的这顿罚是刻意为之。

        偏偏是今儿个——看这情形，但凡是跟“皇后”二字沾上边儿，不死都得剥层。

        张尚书来得不巧，正是圣人火气正盛的时候，还偏偏是为请立新后而来，备受圣人信赖的老臣一回被圣人骂了个狗血淋，走的时候脸上差点挂不住。

        衔池看着他后床帐上的鸳鸯图样，可能因为贴得太紧太重，他的心一声声传来，逐渐与她同频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德贤低伏在地上：“回陛下的话，算至今年，已二十又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是在点他今日给四皇子和五公主送信儿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怎么能算刻意，昨夜分明是殊色在前，他一时沉迷，色令智昏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宁珣将她连人带被子搂到怀中,  下巴搭在她的肩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今日叫人去送信时，便好了准备——可心中多少还有一丝侥幸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是宁禛派来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。”杏脯被扔回碟子里，皇帝过手，“你是朕边的老人了，什么话该说，什么事该，合该有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于是她在他话音刚落的那瞬间，直接向前抱住了他，双臂缠在他腰腹，恰好避开他左肩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突然记起，这杏脯是皇后娘娘当年怀着太子爷时，害喜害得厉害，又不爱吃太酸的，御膳房才琢磨着了糖霜杏脯。

        虽中对此讳莫如深，但圣人除了厌恶和痛恨，万一，还有一丝不舍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