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看见自己的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在抖，是气的，他告诉自己是气的，可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，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气的是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车子颠，他坐在上面，风灌进领口，衬衫贴在后背上，全是汗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靠着他大哥站在阴影那一边，脸上的表情很平淡，甚至有一点点困倦，好像刚才所有的事情都只是打断了她午睡的一个小插曲。

        钱文彬的膝盖在发，但不是因为害怕，或者不完全是因为害怕。他从敦学回来的所有知识、理、法律条文，在这一刻全变成了一堆哑的字母，堆在他的口，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狼狈地自顾自撑着膝盖站起来，子上沾了沙粒，他看了钱文荣一眼，钱文荣的目光已经不在他上了，门口这个弟弟已经理完了，便不值得再多分一点注意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小洋楼门口的台阶上，日正大，晒得他后脑勺发，街面上空的，只有一个卖冰棍的老推着车子从对面经过，木轮子在碎石路上轧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叫他的名字，如此亲昵，像是她已经叫过很多次了，像是他们很熟悉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抬眼看，那个女人走到钱文荣边，她没有任何明确的亲昵动作，只是侧过子，肩膀轻轻靠在了钱文荣的上臂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钱文彬跪在地上，仰着脖子看他们，午后的日光从门外照进来，在花砖上铺了一片白亮的光斑，他跪的地方刚好在光和影的交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今天下了轮船就往父亲外面的住跑，行李托跑的送回钱府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父亲晚上八点左右要来看我，你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和钱文荣不是一个妈生的，家里他最怕父亲，其次是大哥，大哥杀伐果断，年纪轻轻便有超越父亲的趋势，连父亲都忌惮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走到门廊中间站定，抿了一下嘴，“这是你的弟弟吗，他辱骂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大哥，这是父亲的女人。大哥，你在什么。大哥，你怎么能。

        长久的寂静下，钱文彬慢慢跪了下去，他心里还是不服，咬牙切齿地歉：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是那个女人穿着那样的衣服来开门，是她向大哥告状，还是她和大哥白日里有悖人的事情？

        “钱文彬，怎么对小妈讲话的，这几年在敦白学了吗？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不威自怒，“跪下认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钱文彬咬紧牙关，太阳在，他能感觉到自己脖子后面出了汗，衬衫领子贴在肤上。他看了一眼他大哥的脸，钱文荣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，就那样看着他，等着他下一步动作。

        后的女人从他旁边走过，经过他边的时候带起一点风，混着一味，主调是皂角的香气但里面还裹着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张小小

        车子拐进巷子的时候，他死死闭上眼睛，后脑勺靠在车子的靠背上，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钱文彬退出门去，铁门在他后关上，门外又陷入安静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人让他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钱文荣的目光从她上移到钱文彬脸上，他慢慢走下剩余的几级楼梯，走到门廊，在离陆晚弥两步远的地方站定，两只手垂在两侧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走了大约两条街，才看见一个拉车的，他招手叫过来，报了钱府大院的地址。车夫是个瘦老，看了他一眼，嘿了一声，把车把抬起来就跑。

        在经过垂花门的时候，听见亭子里有人在说话，仔细辨别，是七姨太的声音，她在和谁讲哪家布庄新到了一批洋布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这时，那个女人抬起手来，碰了碰他的耳朵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回到自己的院子里，把门关上，书桌上摊着他从敦带回来的书，小厮已经给他收拾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拐了个弯，没往亭子那边去，他不想让母亲看见他现在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大院的门房看见四少爷回来，打了个千，问吃过没有。

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知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，但他知母亲会看出来，母亲什么都看得出来，除了父亲不爱她这件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脑子里很乱，敦课堂上教授讲的“moral      obligation”，父亲书房里挂的“齐家治国”，母亲每次在佛堂里给他念的“冤孽”，全搅在一起，像是小米和黑米混在一起，分不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跪吧，文彬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理，径直往里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张了一下嘴，想说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最上面那本是杰米里・边沁的《德与立法原理导论》，书页间夹着一张船票的存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冰凉的指腹从他的耳廓上方轻轻划过，像是在摸一只小动物，钱文彬整个人一颤，往后退了半步，但她的手指已经离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扬着下巴，看着楼梯上的钱文荣，声音带着一点点委屈，像小孩子告状。